2024年初春,前川区审计局内,一场针对光华市光华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以下简称“自规局”)原党组书记、局长任期经济责任审计的战前动员会正在进行。局领导深知此项目的重要性与复杂性,特地将这副重担交给了素有“铁军”之称的经济责任与资源环境审计股。
审计组长由经验丰富的副局长李明霞担任,统筹全局;副组长兼主审是科班出身、在审计战线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的刘峰,他以细致严谨著称。团队中还有经济责任与资源环境审计股负责人毛慧,她心思缜密,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寻觅线索;新锐力量陈宏光,工程管理研究生毕业,不仅是地理信息技术的好手,还对新技术充满热情;以及从基建股抽调的蒋锐,他逻辑性强,对工程项目了如指掌。这支精锐之师,即将面对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的“青山”。
蹊跷的“已整改”图斑
审计进点后,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陈宏光作为团队的“技术尖兵”,首先将近几年的国土变更调查矢量数据与省上下发的林业卫片执法矢量数据在ArcGIS软件中进行套合分析。很快,光华区花山镇一处曾被卫片判定为违法改变林地用途开采片石的图斑引起了他的注意。自规局提供的纸质案卷资料《林业行政处罚结案报告》中明确记录,该地块已于2022年完成整改,并通过了验收。然而,当陈宏光调取最新的年度变更影像数据进行比对时,却发现该区域植被稀疏,与周边郁郁葱葱的林地格格不入,丝毫没有复绿的迹象。
“李局,刘哥,你们来看!”陈宏光突然提高了声调,眉头紧锁地指着屏幕,“资料显示这个图斑在2022年就已经整改完毕,罚款也缴了,案子也结了。但是,我们用最新的影像一套合,发现这块林地根本没恢复原状!还是光秃秃的,哪有什么整改的痕迹?”
屏幕上,两幅影像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幅是案卷中声称“已复绿”的模糊照片,另一幅则是ArcGIS中清晰、客观的卫星影像,显示该区域植被稀疏。
刘峰凑近屏幕,仔细端详:“这就有意思了。‘纸上’整改,‘图上’依旧?这背后恐怕不简单。”李明霞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不能光看材料。刘峰,你带上毛慧和陈宏光,明天一早,我们去现场!蒋锐,你同步调阅该案件的全部卷宗,特别是罚款缴纳凭证和验收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猫腻。”
“不知情”的责任人与“笃定”的调查员
翌日,审计组一行人驱车来到花山镇该疑似图斑所在地。眼前的景象与陈宏光的卫星图分析结果完全吻合——所谓的“已整改”林地,依旧是一片被开采过的坡地,只有零星一些新栽的小树苗,远未达到林地恢复标准。“这叫整改完成?”毛慧摇着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刘峰按照案卷记录,找到了被处罚的“责任人”——原团保村党支部书记周某。当刘峰问及他因违法占用林地被罚款10万余元并负责林地整改一事时,年过半百的周某一脸茫然:“罚款?10万多?我啥时候被罚过这么多钱?”周某连连摆手,“我倒是知道那块地,早几年搞高标准农田建设时,施工队在那儿取过石头,后来林业站的人也来看过,但没听说要罚我钱,更没叫我整改恢复啊!这钱谁交的?我可一分没出。”
周某的反应让审计组心头的疑云更重了。案件“责任人”连自己被处罚、罚款金额、整改责任都不知情,这案子是怎么结的?带着疑问,审计组返回区里,立刻找到了原案件的经办人——自规局的吉某。
“吉同志,关于花山镇那个林地占用案,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刘峰开门见山。吉某显得十分镇定,对答如流:“哦,那个案子啊,是我办的。当时我们接到图斑后,就立刻去现场调查取证了。确认是周某在未办理林地使用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改变林地用途修建采石场,用于高标准农田项目。我们依法对他进行了处罚,他也缴纳了罚款,并承诺恢复植被。”
“你去现场了?和周某本人核实过情况吗?”刘峰追问。
“当然去了,询问笔录、现场照片,手续都是齐全的。”吉某语气笃定。
然而,这与周某的陈述大相径庭。蒋锐此时也从卷宗中发现了疑点:“刘哥,这个案卷的罚款缴纳凭证有点奇怪,付款方并不是周某个人,而是花山镇人民政府的账户。”
“镇政府代缴?”李明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看来突破口可能在花山镇。”
“无奈”的承认与初步的真相
审计组决定兵分两路,刘峰和毛慧直扑花山镇,重点约谈镇林业所当年参与此事的工作人员宋某,陈宏光和蒋锐则继续深挖自规局内部的案件审批流程和资金往来。
在花山镇林业所,面对刘峰和毛慧的询问,宋某起初含糊其辞,但在审计人员出示了现场照片、周某的谈话记录以及镇政府代缴罚款的凭证后,他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宋同志,我们希望你能如实说明情况。伪造证据,虚假整改,这不仅是工作失职,还可能涉及更严重的问题。”刘峰语气平和但目光坚定。
宋某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口气:“唉,我还是说了吧……当时高标准农田项目是区里的重点工程,施工单位为了赶工期,就在附近山坡上违规开采片石。后来省里下发违法图斑,要求整改,压力很大。施工单位早撤走了,但这笔罚款和整改责任总得有人承担。镇里为了尽快了结此事,就……就由镇政府出了这笔罚款,并将责任人虚构为周某。至于现场调查和询问笔录,吉某他们其实没怎么细查,我们这边配合着把材料做齐了,主要是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
宋某的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整个案件的黑箱。施工单位违法,镇政府“买单”,自规局经办人员则“顺水推舟”,通过伪造询问取证等方式,将责任安在一个不知情的村支书头上,草草结案以应付上级督查。那10万余元罚款,虽然名义上是“追缴”了,实际则是由财政资金为违法行为和监管不力兜了底,国家财政资金平白遭受损失。
与此同时,陈宏光和蒋锐在自规局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他们发现,该案件的审批单上,分管林业执法的副局长蔡洋诚有签字同意。整个案件从立案到结案,看似程序合规,实则漏洞百出,充满了人为操作的痕迹。
深挖细掘:“资源补偿”背后的利益链条
初步查清了虚假整改的事实,刘峰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仅仅是为了应付检查,就让镇政府出这笔钱?施工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违法开采,又安然脱身?”他决定继续深挖。
审计组将目光投向了那个“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他们了解到,2021年,光华区农业农村局在该村组织实施此项目,时任农业农村局总农艺师的马某,以本地市场没有片石出售、为确保项目顺利推进为由,“协调”花山镇政府,允许施工方云锦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在村里自行开采建设所需的片石,而施工方则向花山镇缴纳了3万元的“资源补偿费”。
“这个‘资源补偿费’是什么名目?”毛慧敏锐地指出了问题。陈宏光再次发挥技术优势,以森林资源一张图为底图,借助无人机并结合三维扫描技术对开采点进行测量,结果令人吃惊:施工方大约开采了1万立方米的片石矿产。
紧接着,蒋锐从农业农村局调取了该村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的详细资料。依据施工设计图纸,该项目片石材料需求量恰好约为1万立方米。“这基本可以确定,违法开采的矿产都用在这个项目上了。”蒋锐分析道。
审计组随即查阅该项目的中标合同清单,发现片石材料均是按照对外购买进行预算的,预算单价为65元/立方米。然而,当他们向区财政评审中心咨询时了解到,在当地政府投资工程中,若片石材料为自采,预算价格通常仅为15元/立方米左右。自采与外购之间,存在巨大的价格差异。“如果这1万方片石是自采,却按外购结算,那这里面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刘峰的语气变得凝重。
带着这个重大的疑问,审计组对农业农村局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的现场负责人以及施工方相关人员进行了多轮询问调查。在确凿的证据和强大的审计攻势面前,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该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实际责任人为施工单位云锦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因项目建设需要片石,时任项目业主单位光华区农业农村局分管负责人马某向花山镇人民政府和区自规局协调,在项目所在地附近违规开采片石,并未按程序报批。更严重的是,马某在明知项目建设所用片石材料为自采的情况下,在项目结算时未向结算审核单位说明片石来源,导致该项目最终按照对外购买片石的价格进行了结算。
至此,整个案件的全貌清晰起来:自规局为应付检查,对林地违法占用案件弄虚作假,由镇政府代缴罚款虚假结案,导致财政资金损失;而农业农村局相关领导则利用职务便利,在项目建设中默许施工方违法自采片石,并按外购价格结算,套取国家建设资金,涉嫌“以权谋私”。
最终,前川区审计局依法将光华市光华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蔡洋诚、吉某等相关人员在林业执法案件中严重失职渎职,以及光华区农业农村局原局长罗某、原总农艺师马某等人在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中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线索,一并移送纪检监察部门作进一步调查处理。经查,罗某、马某均被开除公职,问题金额已悉数追回。那片“纸上”的青山,在审计利剑的照射下,不仅揭开了虚假整改的面纱,更斩断了其背后隐藏的利益链条。
审计案例启示
一是精准定位,锁定审计重点。经济责任审计内容繁杂,审计资源有限。本案中,审计组通过审前调查和初步分析,敏锐地将林地违法图斑的整改情况作为切入点,进而发现了矿产资源监管方面的重大漏洞。
二是技术引领,创新审计方式。GIS系统、无人机航拍及三维扫描等现代信息技术的运用,不仅能够高效、精准地获取客观证据,识破“纸面”上的伪装,更极大地提升了审计查证的准确性和权威性,是新时代审计工作不可或缺的技术支撑。
三是深挖彻查,拓展审计成果。面对初步查实的虚假整改问题,审计组没有浅尝辄止,而是秉持“一竿子插到底”的精神,敏锐地抓住“资源补偿费”、片石自采与外购的巨大价差等疑点,持续深入挖掘,最终揭露了工程建设领域套取财政资金的腐败问题。
(注:文中有关名称均为化名)
(广安市前锋区审计局 叶赟希、李红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