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拜年电话
“小刘啊!是我,没打扰你休息吧。”张大爷洪亮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家里昨天杀了年猪,自己吃的,真是粮食猪,周一进城正好给你带过来。”“哎呀,张叔,这怎么好意思!心意我领了,肉您自己留着过年吃!”我连忙推辞。“莫客气,莫客气!”大爷的语气里满是喜悦,“我没啥负担啦!我那娃儿学了修脚的手艺,在县城里开个小店生意还不错,能养活自己,前阵子还娶了媳妇儿!小刘,说真的,这事可多亏了你们审计局较真儿。”
听着张大爷絮絮叨叨的感谢,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三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从抱怨听来的线索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疫情的阴影还未散去,街道上行人稀疏,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步履匆匆。我被抽到市委巡察工作组,每天的工作就像一台人形资料检索器,在无数KB或MB的电子文档中寻找蛛丝马迹,在堆积如山的账目和凭证中翻山越岭。
那天一早,我顶着寒风赶到市残联,大门口来访登记处,一大叔眼神里满是焦急,“这号就想不起来呢”,他穿着很旧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他来是帮儿子领补贴,却忘记身份证号没法登记进门,我就帮他给门卫师傅说把来办的事和儿子名字及自己的电话号写上,这样就能进门了。“哎呀,太谢谢你了,小伙子!”大叔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我和他往院里走,或许是觉得遇上了好人,他便打开话匣子。“……真是没办法,要不是为了娃儿那点补贴,我才不跑这么远来城里。老李家那个哑巴媳妇儿,就去外面参加了一次什么培训,不花一分钱还领了一千多块的补贴!我们家娃儿腿不好,给他申请下来的残疾人生活补贴,一年总共才六百块,这趟车费花好几十。”
大叔的抱怨充满了朴素的不解和羡慕,但“培训一次领上千块补贴”这句话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职业敏感神经。“补贴?上千块?大叔,这么好的事?”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您留个电话,我帮您打听打听,看到底是个什么政策。”
“真的?太感谢啦!我可是遇上大好人啦!”大叔一脸惊喜,连忙问我的号拨过来,并再三确认我存上了他的号码。我心中疑云密布:这究竟是个什么神奇的培训,居然能直接发钱?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迷雾重重,账本里“捉迷藏”
“找,我一定要把它找出来!”那个神秘的“参加培训能发钱”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我的心里。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头扎进资料库,在一本本、一页页残疾人保障相关的项目资料、明细账、资金拨付凭证里,像侦探一样,试图从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中,找到那个“培训能发钱”的踪迹。
然而,我翻遍了所有的生活补贴发放记录,除了张大爷儿子领的那种每年几百元的常规补贴外,根本没有 “培训生活补贴”。难道是搞错了?可回想起他那实在的样子、肯定的口气,我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线索中断,换个思路。找不到“补贴”,那就从“支出”入手。我调取了该部门近几年的所有大额支出项目进行分析。很快,一个项目跳入我的视线——“残疾人就业技能培训”,几乎每年培训支出都在二十万左右。但一切也都合情合理:培训的机构是进行了单位内部采购程序的,培训项目是按不同残疾类型安排的,比如针对肢体残疾的计算机打字、针对视力残疾的盲人按摩、还有修脚师培训等等。因为包吃住和报销往返路费,人均支出会相比就业部门的培训大很多。
我挨个把项目相关的局长、科长和经办人请来聊聊。他们一个个都显得对这项工作得心应手、对答如流。“刘审计,您有所不知,残疾人情况特殊,行动不便。所以我们每次培训都要给他们支付交通费和伙食补助,为了方便他们,我们给每个人的培训补贴也是学校直接代发给他们。”“这是上级的硬性要求,年年都必须搞,而且培训内容也都是他们急需的就业技能。”教育就业科科长抱来几摞厚厚的资料说,“你看,这上面都有参训人员的电话。”
“既然是急需的就业技能培训,搞了这么多年,效果如何?有关于他们就业创业情况的跟踪统计吗?”我追问道。
李科长立刻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唉,刘审计,您也知道我们单位人手少,日常工作都忙不过来,没做这个统计啊。”
电话连线,端倪初露
我拿着那份参训人员名单,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挨着拨号。整整两天,几十个号码中只有三五个能打通的。
“喂,您好,请问是王师傅吗?我是审计局的,想核实一下您是否参加了去年的修脚师技能培训。”“嗯……是……是参加了,坐车去的绵州那个技能学校……”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喂,李大姐吗?计算机操作培训……”“是我,我都去听课了,都去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含糊,仿佛在极力逃避着什么。
虽然每个人都承认参加了培训,但支支吾吾、结结巴巴的语气,偶尔传来的与培训技能所从事工作及不符合的背景音,让我心中疑云越来越浓。全力突破,我立刻按照明细账筛选出最近四年所有培训项目的报销凭证,大家将凭证附参训人员名单及签到逐张扫描或手工录入进行数据比对,屏幕上被标红了大量的异常,最多是名字重复!有的人,一年之内出现在几个不同的培训班里;有的人,连续几年都参加同一类型的培训;还有的,六十以人人员占比超百分之五十;个别已经七八十岁高龄,却赫然出现在“计算机操作员”这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培训里。
那一刻,这些冰冷的名字仿佛用无声的方式向我诉说着背后隐藏的秘密。
现场走访,荒唐的真相
必须去现场一探究竟!我决定,从那些电话里声音最可疑、参训记录最反常的人开始突击走访。
名单上显示的这位汪大爷,在去年参加了为期半个月的计算机操作培训。这可是就业技能培训,难道他要在养老院里再就业吗?在养老院的花园里,正晒太阳的汪大爷,见到我们一脸茫然。“培训?哦……”他努力回想,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那次坐大巴车带我们去一个学校住几天,管吃管喝,回来的时候还发了200块钱和一桶油!挺好的!我参加两次了,本来今年还去,感冒没去上,真可惜!”汪大爷的语气里满是遗憾。我却在想,这数字不对啊,我记得那个学校发放补贴的签字表没有200的数啊,得再核实。
我的心沉了下去,国家为残疾人就业谋生找饭碗的“培训”在老人眼里,不过是一次包吃包住还发钱的“旅游”。
接着,我们又去寻访一位多次参加“修脚师技艺培训”的男学员。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我们说明来意,她把我们让进屋,然而,看着学员他那只萎缩僵硬的手,我实在无法想象,他要如何完成修脚这种需要极高精准度和稳定性的活儿。
第三个走访对象,更让我感到震惊和愤怒。他是一位上肢残疾的年轻人,没右手,却赫然出现在“盲人按摩培训班”的签到册上!
精心编织的纸面工程
又是一天,在我的坚持下去“参观”学校,所谓符合条件能提供食宿的学校,虽然校舍陈旧,但因为是“定点学校”,确有宿舍和食堂,有的食堂已经停运,有的远不能满足名册上培训人数需求。一直陪着的教育就业科赵副科长向我倒苦水:“刘审计,参培人员名单都是乡镇街道报的,人也由他们通知。”他急忙补充道,“但是,培训学校是真的培训了,我们有上课视频和记录的!”“那先看看视频。”时间在等待中过去,结果呢,视频文件过期,监控的电脑主机坏了,五花八门的原因,反正根本没有。我彻底明白了,转过头,语气严厉地问道:“这就是你们精心组织的‘就业培训’?”赵副科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最终承认所谓的符合考核完成培训是能好好做培训资料。
走访越深入,我的心情越沉重。这些被“安排”来参加培训的人,大多对培训内容本身漠不关心,他们更在意的是参加培训能带来的“实惠”。直到我走访到第四位参训者一位姓李的中年人,他因为腿部残疾,被登记参加了“电商运营”培训。
李大哥的家境看起来是困难,屋里陈设简陋。起初,他的回答也和其他人一样,简单确认参加过培训。但当我问及培训内容对他是否有帮助、是否考虑过开网店时,他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我尽量放缓语气:“李大哥,我们审计这个,不是要找你们个人的麻烦,是想看看国家的钱花得对不对,有没有真正帮到需要的人。我们有保密纪律的。”或许是这份坦诚打动了他,李大哥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领导,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培训,我去是去了,坐在后面,也听不懂那些电脑上的东西。我们这些人去,说白了,就是凑个数。”“凑数?”我追问。“嗯。”李大哥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村里管这个事的干部老早就找过我们几个有残疾证的。说上面有任务,要求多少人参加培训,让我们去‘支持一下工作’。去了不用真学,签个到拍个照,坐够时间。培训结束,补贴发下来……我们得一部分,再说了,学校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另一部分,得返给……返给帮忙‘安排’我们去的干部。”“返多少?”我的心猛地一沉。“看情况,有时候是对半分,有时候他们拿大头,我们拿小头。像我们这种常去的,都懂规矩。”李大哥叹了口气,“我们也知道这钱拿得不硬气,可……可家里实在困难,这点钱也能贴补一下。
这个令人唏嘘的真相,是我审计工作中极为痛心的一幕。金钱、利益和政策本想温暖基层,却成了部分人的“养分”。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飘落下来,寒意彻骨。
审计亮剑,让“刀刃钱”花在刀刃上
带着收集到的证据和录音,可以与负责该工作的赵科长进行正式沟通了。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汪大爷那句“本来今年还想去,可惜感冒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大家回回来培训,好多都认识咯”,另一位参训人员的笑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重复参训、甚至身体条件根本不符的人?”我问道,“唉,我们这个部门人手实在太少,但是上头每年都有培训人数的指标任务,完不成不行啊!”我又说,“这几个学校也挺固定啊,我去看了两,条件不错!”
负责人的脸红转白,白转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个劲地说:“为了完成考核指标啊,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认识不到位,监管有疏忽……”,“刘审计,这不能全怪我们啊!名单都是村镇街道报上来的,培训也是他们通知。”我严肃地说:“量体裁衣式个性化服务平台的初衷是以‘量体裁衣’的服务模式为指引,专门针对不同残疾类型、不同残疾程度、不同文化水平的残疾人进行精准的专业技能培训。这笔钱提供真正能帮助他们谋生的一技之长培训需求,可以说和他们的生计息息相关。但你们的培训成了应付考核的‘数字游戏’,为了完成任务而搞假过场!”
我继续说道:“国家的财政资金,每一分都是‘刀刃钱’,是用来解决最迫切问题的。每年拿出这么多钱是为了把就业培训搞得更有针对性,更有实效。可你们却在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出了偏差,硬生生把一项惠民政策变成了少数‘关系户’和‘凑数户’的福利”。经审计组查实,A市这么多年来的“凑数式”培训浪费资金不可小觑!个别还是基层微腐败的下手之处。这笔本可以改变许多残疾人家庭命运的“刀刃钱”,就这样被虚掷、骗取、浪费,怎不让人痛心!
尾声:从“走过场”到“走村巷”
审计的最终目的不是处罚,而是推动整改,促进惠民政策落实落地。在我们的监督下,一场真正的变革开始了。A市残联废除过去那种仅依靠下级单位报名单的模式,开始真正地“走村窜巷”。工作人员带着政策挨家挨户地走访辖区内的残疾人,核实他们的身体状况、文化水平和就业意愿,为他们建立详细的个人档案。分门别类地安排培训,为有就业意愿和能力的残疾人“量体裁衣”。在培训过程中,他们派专人跟班督导,确保培训质量。培训结束后,提供创业指导,联系用人单位,跟踪就业成果。
政府想尽办法为残疾人提供全方位的服务体系,努力创造无障碍、无差别的社会工作环境,而这些政策的最终落实,靠的正是这些基层执行者的责任与担当。
现在,窗外,雪渐渐停了。张大爷儿子凭借真才实学开店谋生的好消息,张大爷在电话里那发自内心的感谢,如冬日阳光般温暖。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善举,一句不经意的抱怨,最终通过审计的较真儿,撬动了一项政策的真正落地,这,或许就是我们审计人工作的最大意义。(广元市审计局 刘韦华)